冯河

漠上(十二)

12.

狂风呼啸,卷起漠上飞沙走石,天地一片混沌。

银甲将领的剑尖依然指向马贼中央,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唯有大当家的一声冷笑:“我该当何罪?倒是应该问问曾经的禹王、当今的皇上,他杀父弑兄,又该当何罪?”

那将领被激怒,破口大骂道:“大胆!逆贼休得辱及先帝!”

大当家的哈哈大笑,攥着阿恒的手却丝毫不放松:“李玄佑死了?那好得很,被他亲手灌下毒酒的庆王和府上一百余人总算可以瞑目了!”

那将领一挥佩剑,“好个贼首,我看你是活够了。羽林军,出击!”一声令下,身后骑兵同时出动,向着马贼们飞奔而来,隆隆马蹄扬起黄沙漫天。

马贼们也纷纷抄起武器,怒吼着杀将上去。阿恒正想拔出腰间双刀,不料想大当家的身形一侧挡在他面前,手中却擎着一件黑黝黝的兵器——那是一柄泛着暗色金属光泽的长枪,枪头薄而锐,枪身散发出森森寒意。

是赫赫有名的北驰枪!对面有人低声惊呼起来。那羽林军将领见到这件兵刃,心里也是打了个突,传闻哥舒扬的兵器北驰枪甚是悍勇,曾经连挑三名大小单于首级。

几个骑兵策马跃进马贼堡垒,将要欺近阿恒身周。大当家的持枪一挥,那北驰神兵如黑龙般狂舞,登时将来人扫落马下。他趁机将阿恒提起放于红豆背上,跟在阿恒身后的五小队马贼见状也纷纷上马,紧紧护在阿恒周围。

“阿恒快走!”大当家的一声怒喝,身前又有骑兵攻来,他一边招架一边用枪身在马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红豆吃痛长嘶,瞬间迈开四蹄飞奔。

“爹爹……”阿恒回头向大当家的伸出手,心中又急又痛,眼前一片模糊。

“走啊!”大当家的将北驰枪舞成枪花护在身前,只来得及向阿恒发出最后一声呼喊。

羽林军将领挥剑砍下一名马贼首级,见阿恒突破了包围,急忙大声呼叱:“去追那少年,千万不能放走了!”

“我看谁敢!”大当家的发出一声极骄傲的长笑,脚下一点径直向那将领冲过去,及至身前时忽然将身子一矮卧于马腹下,手持长枪向上一格一刺一挑,双足猛然发力,竟将那羽林军将领的坐骑踢得仰面朝天摔倒,腹部已被开膛。那将领猝不及防,险些被坐骑压在身下,堪堪挣扎着爬起,眼前已是一阵疾风袭来,北驰枪当面猛击,头骨登时粉碎。

羽林军骑兵见状皆又惧又怒,齐声呼喝着打马而上,大当家的横枪而立,煞气凛凛如战神一般。一时间马贼营地前喊杀声耸动,刀光剑影里,飞溅的鲜血无声地浸入沙砾之下。

 

阿恒骑着红豆向西狂奔,身后追兵渐渐逼近,周围马贼们纷纷回头弯弓搭箭射向追兵,奈何羽林军人数倍于马贼,跑出几里之后就有数名马贼被追兵射落,阿恒身旁仅剩最后一人。

“恒哥儿,别回头,你快跑!”马贼低声催促,说话间背后又是劲风袭来,却是向着阿恒后心。那马贼见势急忙纵身一扑挡在阿恒身前,羽箭当胸射入,登时栽倒在沙土地上毙命。

“你瞎了?统领特意嘱咐我们抓活的!”跑在最前方的骑兵呵斥着自己的同伴,伸臂拉开弓,却是对准了阿恒的马。其余骑兵见状皆会意,羽箭齐齐射出,红豆的身上腿上同时中箭,瞬间悲嘶一声,却是坚持着又向前狂奔出十余丈方才颓然倒地,马头微微颤动,眼睛看着阿恒,终于没了鼻息。

阿恒滚落在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渐渐逼近。他摸了摸红豆的鬃毛,心中如有一团暴烈的火焰在体内横冲直撞,双目睚眦欲裂,耳边隆隆作响。骑兵们追上了他,在他面前纷纷勒马,阿恒一言不发,抽出双刀便冲上前去,身法飘忽迅捷之极,弯刀划出一道道森然的冷光,几名骑兵瞬间身首异处,被阿恒斩于马下。

然而他究竟是独木难支,剩下两个羽林军在他前后同时举剑戳刺,他堪堪举刀格挡身前人的攻势,身后边露出破绽。千钧一发之间,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鸣叫,一只灰色鹞子极速俯冲而下,径直扑向身后那名追兵,照着他脸上又啄又挠,那追兵吃痛,手臂挥摆赶走鹞子,指向阿恒背心的剑尖也歪了。阿恒趁机双臂猛然发力,推开眼前长剑,刀光一闪即斩杀面前追兵,随即身形一转,左手刀刃抵着那人的长剑划开,右手持刀直刺入追兵的胸膛。

最后两人轰然倒地。风声烈烈,漠上遍布着追兵、马贼和红豆的尸体,只余阿恒一人站在中央。他呆愣了片刻,脸颊上颇为黏腻,伸手一摸,掌上满是鲜血,分不清是谁的。肩头微微一沉,原来是灰鹞降落下来,在他肩膀上扑扇着翅膀。

阿恒对他笑笑,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灰鹞身上也粘上了他指尖的鲜血。“小鹞,红豆也死啦,这下好像就剩下你和我了。”

灰鹞“啾啾”地叫了几声,似是回答。

沙漠上的风依然在吹,发出凄厉的呜咽。身后突然又响起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阿恒猛地回头,却看见大当家的坐骑黑豆正一瘸一拐地翻过沙丘,向自己走来。

阿恒心中一惊,急忙奔上前去,只见黑豆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左前蹄被砍得见了骨。

“爹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阿恒喘息着问它。那黑马只是用鼻子拱着阿恒的手臂,把马背侧在他身前。

阿恒会意,连忙翻身而上。黑豆不等他动作,自行奔跑起来,一瘸一拐地冲下沙丘,回到马贼营地。

眼见营地渐渐近了,却似一无人烟一般,围墙周围全是折断的兵器和人马的尸体。西风裹挟着沙土,那些躺卧于地的尸体已然被沙子掩埋过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数十个浅浅突起的轮廓。阿恒看着遍地狼藉,眼前一片眩晕,这些埋在沙子之下的尸首中,难道也有爹爹吗?

他踉踉跄跄地从黑豆背上跃下,飞奔到第一个沙土堆之前伸手挖开沙子,是一名年轻的马贼,胸膛被深深划开。再挖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沙土堆,全是死状各异的马贼。他越挖下去心里越忐忑,手指针扎一般地疼,却咬着牙加快了速度。

不知是第几个埋在沙土下的尸首了,阿恒拂开他脸上的沙石,却是胡子老万,眼耳口鼻里沾满了沙子,被风一吹竟然缓回了最后几丝气力,他竭尽全力睁开眼睛,挣扎着对阿恒说:“恒哥儿,你……你快跑,大当家的被……抓走……”话音未落又吐出一口鲜血,胡须上满是血渣,眼神一散,没了呼吸。

阿恒一路杀敌,强忍到此刻终于流下眼泪,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干涸的沙漠中,就像徒劳而脆弱的甘霖。

背后再度响起马蹄踢踏和战甲相碰的声音。阿恒咬了咬牙,伸手闭上老万圆瞪的眼,又擦拭了脸上的泪,缓缓起身回过头去,看着面前静默着的羽林军。

他冷冷地开口:“放了哥舒扬,我跟你们回去。”


漠上(十一)

11.

晏定十二年,天子驾崩。宫墙内戒备森严,民间却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贺南辰照例去西湖边上的歌台舞榭溜了一遭,和狐朋狗友公子哥儿们推杯换盏间听到当朝皇帝突然暴毙的消息,间或夹杂着数个奇诡的宫闱秘辛,听得贺南辰后颈生凉,小曲儿也无心细赏了,和众人作别后急忙回到家中,径直来到贺百川的书房。

“父亲,我听章之行他们的意思,皇上这一去,时局怕是要大乱啊!”贺南辰一进屋就闭紧房门,压低声音对贺百川道。

贺百川却似并不十分讶异,颇为好整以暇地撇了撇茶叶,又换了一柱香,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哦?他们是怎么个想法?”

“皇上没子嗣,在位期间又放任宦官弄权,想来这皇位继承人的人选,刘公公他们是必要掺一脚的。可另一边的成王爷是皇上的亲兄长,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他又和宦官们一向不对付,这两拨人多半要正面火拼。”

贺百川摇了摇头:“宦官祸乱朝政多年早就不得人心,此番行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成王爷粗鄙无能,不堪大用。”他见贺南辰面露不解之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光看到宦官和成王爷,多半忘了皇上的另一个兄弟庆王爷吧。”

贺南辰愣住了:“庆王爷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贺百川却不正面回答,扇子一张,面有得色:“辰儿,我这次能走在别人前面,其实多亏了你。你之前说起的那枚玉坠,来历我全都查清楚了。”

 

天气转凉,向来无四季之分的大漠深处也感受到几丝秋意。这天照例是马贼们在一起演武的日子,阿恒连着和几个马贼切磋了数次,赢得干脆利落,忍不住得意起来,下巴一扬,径直跑去找大当家的挑战了。大当家的正和老万谈话,余光中只见一个小身影龙骧虎步地向自己走过来,“爹爹,我和你打一局!”

大当家的带着笑,颇为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几个来回,“还没输痛快?”

阿恒脸上微微泛红,眼睛瞪大嘴角一撇,却是露出十分不服气的表情:“最近我领悟了新招式,爹爹你可别把人看扁了,那句话怎么讲,‘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呢!”说着说着自己却先破功笑出声来。

大当家的见他实在可爱,心里极想把他抱在怀里亲一亲,可碍于众人在前,也只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解开上衣准备进演武场。

众马贼看到两人在那次冲突之后迅速重归于好,甚至关系比原来更亲密了些,俱感又是欣慰又是好笑,相互之间递着眼色示意,纷纷围拢到场地周围准备观战。

大当家的挽起中衣袖子,捡了一对双刀,出招前先对阿恒和四周的马贼们说:“只比一局,之后各自准备迁营事宜,不要过多徘徊。”

“老大,当真要迁啊?”一名马贼叫出声来。

大当家的看他一眼却不答话,胡子老万开口喝道:“猪脑子!当然要迁,大当家的早吩咐下去了,咱们把地方都选好了!”

众人见状纷纷噤声。大当家的前段时间突然提出了把营地迁走,不在此处停留。马贼们心中不解,不过迁就迁吧,横竖跟着大当家的混得好。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相对而立,阿恒率先亮刀,对大当家的微微一笑:“爹爹,承让了!”话音刚落又是刀光闪现,向着大当家的疾冲过去。

大当家的举刀相格,正待出招,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惊惶声音:“老大,有情况!”

众人回头,见是负责在营地周边巡逻的马贼。那人像是全速奔回营,身上大汗淋漓:“东南方向两里上出现大队人马,看样子像是官兵!”

官兵!演武场上登时鼓噪起来,官兵怎么会突然来到这荒漠深处,难道是剿匪吗?从来也不曾有这等做法啊。马贼们有猜测的,有骂娘的,还有抄起家伙就要干的,人声鼎沸如同炸了营。

“都闭上嘴!”大当家的一声怒吼,众人瞬间被唬得鸦雀无声。

“一到四队,跟着我备马准备应敌;五队,带上阿恒立刻出发去兴隆镇,到地方找黑市田掌柜,换了行头继续向西,能走多远走多远。”

阿恒猛地一惊,“爹爹,你怎么……”

“听话!”大当家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快步走出演武场。阿恒见他额头上青筋突起,浓眉紧紧蹙着,看样子紧张之极。

漠上忽然起了一阵横冲直撞的风。马贼们刚从马厩中牵出马匹,远处蓦地蹄声大作,夹杂着金铁相击之声。众人闻声抬头看去,只见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从沙丘上飞速奔驰而下,近百名骑兵全部身披铠甲盔戴金翎,黄纹大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旗上绘着一只蟠龙图案。

官兵来了。

马贼营地瞬间被骑兵队包围,阿恒感觉自己手腕被大当家的捏得死紧,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水,甚至在微微发抖。

一名身穿银甲的长官样的人物从队伍中策马而出,目光几个来回便锁在大当家的和阿恒身上,手中佩剑隔空一指,声音冷冷的:

“叛将哥舒扬,你犯上作乱,胁持皇家血脉,该当何罪?”

 

“什么?阿恒是庆王的儿子?”贺南辰倒抽一口冷气,震惊之极。

贺百川嘿嘿一笑,“正是,那玉坠就是庆王的东西。十二年前先帝驾崩,朝局大乱。几个皇子夺位火并,禹王心狠手辣,手刃亲兄弟庆王登上皇位。庆王府上下一百余人全部被杀,包括他年纪尚小的独生子。不过那场夺嫡之乱中和庆王同一阵营的将军哥舒扬却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到了东海的寇岛。”

“难不成那马贼大当家的……”贺南辰轻声说。

“要不怎么说是无巧不成书呢!想不到这哥舒扬竟带着庆王的遗孤跑到沙漠里落草当了马贼,当真是忠义令人感佩啊。”

贺南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想。如果阿恒真是庆王的儿子,那哥舒扬和他在大漠中隐姓埋名十二年,现下又一朝天子驾崩,他们会不会……

“所以我说多亏了你,”贺百川很是得意,“要不是你告诉我玉坠的线索,我也无从得知这对马贼父子的真实身份,就更谈不上透露给张宰相和庞太师了,哈哈!辰儿,我们做商人的,就是懂得审时度势,抓住商机,有朝一日自会平步青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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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一句,刚发现这是我在LOFTER上的第100篇文章,自己都惊了个呆。掰着手指头数数,像我这样懒癌末期的人竟然也开到10个坑了,诚乃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最要谢谢吴亦凡,这是我第一次写文,我也只会给吴亦凡写文。然后就是谢谢各位小伙伴的捧场,最开始我只是自己瞎搞着玩的,如果你们能看着高兴我也就高兴了。


漠上(十)

10.

阿恒心中一动,微微解开披风的系带,将那枚贴身带着的玉坠拿出来握在手里。月光映照之下,玉石更显得青翠淳润,光华内敛,触手微热,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日你把贺家商队劫来,我第一眼见到这玉坠,就认出它了。”大当家的缓慢地说,“它的质地和式样也非罕见,特别之处就在于当中的一抹红痕,还有背面刻着的字,我决计不会认错。”

“阿恒,这枚玉坠本就是属于你的。”

 

“我从未和你说过你亲生父母的事。你那么乖,也不曾问过。我和你父亲很早就认识了,在我……来这里做马贼以前,我们都是在南边的。你母亲本是你父亲府上的胡人舞姬,很受他宠爱。你刚出生没多久我就见过你了,那时你被母亲抱在襁褓里,只小小一团,好玩极了。

“是在你满月宴上吧,你父亲邀了我们这些朋友,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一枚天蓝独山玉,说这是他选的石料,正是看中了当心的一抹红,恰好合了对你殷切之愿的意思。‘福泽恒昌’四个字也是你父亲亲手刻上去的,因为母亲给你起了乳名叫阿恒。”

阿恒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悲恸,他把那枚玉坠捧在手里,想不到这块小小的石头竟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信物。

大当家的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在杭州久留,很快就继续出发去别处了,等再见到你时,已经是几年以后。

“你长大了些,眉目和你母亲甚是肖似。可那时实在不安逸,你父亲他……他不巧得罪了人,之后生了急病,很快就过世了。你母亲一介弱质女流,带着你过得极是艰难,身体也垮了。临终前她把你托付给我,我本就居无定所,于是就带着你向北走,来到这里。“

阿恒忍住泪意,抽了抽鼻子,“可这块玉又怎么会在贺家商队的货里被找到呢?”

“这也正是我在想的。我刚带着你出发时周遭环境甚为杂乱,也许是匆忙之间遗失,之后辗转流落到贺家商行,他们又把它归做货物运到西域吧。因此这玉坠能物归原主,也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捡到玉坠前我本想把贺家人放掉,可既然在他们的货里找到它,我就得把玉坠的来历问清楚,毕竟你父母当时……嗨,总是为了了却一桩旧事。那贺南辰虽是个绣花枕头,但他是贺百川的儿子,身份要紧,我留下他在咱们营里暂且做个人质,让商队其他人回去报信,我要他贺百川亲自过来,让我当面问个清楚。

“本是这么打算的,未曾想你先我一步,直接把那小子放跑了。这下贺百川见不到了,你真是存心气我。”大当家的说到此处,颇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捏了捏阿恒的耳垂。

阿恒没料到他竟是这样一番考虑,心中有些愧疚,回头看向大当家的:“爹爹,那咱们索性也去杭州,当面问那贺百川不就行了?”

大当家的却是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道:“这倒不必了。你若是想去其他地方转转,也不急在一时,等到……来年开春再说吧,我陪着你。”

说话间,阿恒又想起一事,略带愠怒地问大当家的:“既然现下都说了,为什么前些天对我支支吾吾,我来问你,偏又告诉我贺家商队的事跟我不相干?”

大当家的不禁失笑,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哎,那不是因为,我怕你听了贺家小子的煽动,丢下我跟他跑到江南了嘛。”

阿恒心里甚是欢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身体向后微仰过去,倚靠在大当家的怀里。两人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沙丘上起风了,空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鸣叫,阿恒的那只灰鹞大概是在自行盘旋时远远发现了两人,飞过来和他亲近。他从衣袋里捡出几颗黍粒喂它吃了,鹞子抖抖羽毛,展开翅膀绕着两人低飞。

“爹爹,”阿恒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刚刚去杭州那话我是说着玩的,这里也好得很,你别不高兴。”

大当家的低下头,鼻梁抵住他的后颈,低低地应了,喉间却似乎发出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之中。

“只要我的小阿恒平平安安的,我就高兴。”

 

刚下过一场雨,西湖上笼着一层轻纱般的雾气。重重烟柳的堤岸上丝竹阵阵,一派香艳闲适,城东贺家府里却忙碌非常,缘是他们去西域跑商队迟迟未归的少爷终于回来了。可稀奇的是,贺家少爷出发时鲜衣怒马,回到家却是衣衫破烂神情委顿,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街头巷尾的人们议论纷纷,传说他在沙漠里遇上了马贼,几十箱金银财宝全都丢了,还险些搭上小命。

要说这贺南辰也确实历尽苦楚才回到杭州。当日他和阿恒分手后,一路上靠着在村镇里给人写信卖字才续上了盘缠,做小伏低求着别家商队带他上路,辗转了十几天终于走出沙漠。所幸已在家静养数日,贺南辰回复了七分精神,哄走了对他嘘寒问暖的母亲和姐姐,正赶上父亲贺百川走进屋来。

贺百川看着小儿子这幅狼狈模样,心中也极为后悔。贺南辰向他细细讲述了被马贼劫持的经过,贺百川不仅感叹:“你们是遇到厉害角色了!想不到陇西如此不安生,看来这条线得先停一停。”

贺南辰回忆起这番跑商的种种经历依然如在梦中,他又想到那玉罗刹一般的阿恒,还有大当家的和他进行的一番密谈,心里一动,忍不住开口道:“父亲,那马贼头领专门从咱们的货里捡了一枚玉坠,还问我坠子的来历,不知为何。”

“什么玉坠?咱们家经手的玉坠可是多得数不清啊。”

“天蓝独山玉,形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中间有一片红印,背后铭文是‘福泽恒昌’。”

贺百川沉吟了半晌。“天蓝独山玉……福泽恒昌……哪有这样的坠子……”突然间脑海中闪现出一丝极为模糊的猜想,不禁压低声音问贺南辰:“你说的那马贼头领和他的养子,都是多大年纪,长相如何?”

“头领三十多岁,长相颇为英武,看起来有些像是胡人。阿恒……那少年不及弱冠,也就十六七岁,面目……甚是美丽。”

贺百川听了儿子的描述,大是震惊。他勉强压抑着心中那个极为骇人的大胆想法,叮嘱过贺南辰好生休养,便匆匆赶向了自家商行。

儿子这趟受尽折磨的西域之行,极有可能揭开了一件关系重大的陈年旧事。


漠上(九)

9.

阿恒眼前漆黑一片,脑海中却倏忽如同烟花炸开一般眩晕。他感到两片坚毅的嘴唇噙住了他的,带给他温柔又强硬的连绵不断的吻。那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扎到自己脸上和脖颈上,又是麻痒又有些微的疼。他不自禁地向后瑟缩了少许,一只手掌把住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他僵硬地仰躺在床上,因为呼吸急促而头昏脑涨,一颗心扑扑狂跳,仿佛要跃出胸口一般。他的脑子里懵懵懂懂,鼻间却嗅到一股熟悉的硬朗气息,是漠上日光和月下美酒的味道,是他在这世上最依恋的爹爹的味道。

阿恒突然心中一酸,眼前走马灯一般映出了他们两人相伴相随的无数个曾经。这天地如此之大,可至亲至爱之人只有一个,他曾经依偎在爹爹的怀中,被他紧紧抱着一步步走进大漠,现下十年过去了,这怀抱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依然是温暖的、强悍的,能够密密地裹住他。阿恒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他什么都可以抛弃,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小小的帷帐甚是闷热,阿恒恍惚间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从喉间支吾一声,下身微微动了动。这一动之下却感到有硬物抵着自己,登时反应过来,心中又急又羞,双腿却似僵住一般不能动作。大当家的被他一碰,喘息更加粗重,盖住他双眼的手撤开来,捉住阿恒被压在一旁的手掌,引着他的手探向自己下身。阿恒纤长的手指将将碰到坚硬如铁的那处,心里就涌起一阵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愫,不自禁地睁开眼睛看向大当家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含糊地叫了声爹爹。

大当家的听了这话却突然动作一滞,手掌依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眉头深深蹙起,缓慢地松开钳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双臂轻伸环住阿恒的腰,像是压抑着什么一样俯身向下,将脸紧贴在他的胸前,沉默地低首搂住他。

阿恒感到爹爹炽热的气息一呼一呼地拂在胸口,脸颊忍不住发烫,头脑中一团乱麻不知该从何说起,正出神间,大当家的却慢吞吞地松开他,从他胸口上抬起身来,略显勉强地对他笑笑,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的他的脸。

“……我唐突了。”大当家的低声说,“不曾想你愿不愿意。你若是不愿意的话……咳,是我的不对。”说罢就放下手臂,替阿恒拢了拢衣服,迟疑了片刻,方才甚是不舍地转身向外走去。

大当家的还未迈开一步,衣袖就被轻轻捏住了。他心中一动,回头看向阿恒。只见他坐在床上仰头看着自己,脸颊和眼角都微微泛红,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嘴唇嗫嚅着,却是一言不发。

大当家的登时心软成一捧春水,他压下胸口的忐忑和急躁,伸手捏了捏阿恒软软的耳垂,轻声问:“想跟我说什么?嗯?”

阿恒沉默了半晌,心中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没有不愿意”却偏生怎么也说不出口,臊得他手心都沁出汗来,依然牢牢抓着大当家的袖口。

大当家的在阿恒面前蹲下身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阿恒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看到从中流露出的无可遮掩的热烈感情,心里也是一动,方才耳语般地开口:“爹爹,你放心吧,我哪儿也不去。你和我,我们总是在一处的。”

这话阿恒曾经说过许多次,然而大当家的此时听在耳中,却是一番从未有过的涓涓情意,登时心中震荡,忍不住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寻求确认一般地盯着他的眼睛,直到阿恒憋不住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意,也终于绽开了笑容,伸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两人得以互通心曲,彼此都是百感交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阿恒将头侧枕在大当家的肩膀上,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情感却是如同一泉活水一般,恰到好处便顺其自然,无需过多言语。

大当家的将手掌在阿恒后背上温柔摩挲,抚摸着他突出的蝴蝶骨,对他爱怜无限,于是低头轻吻他的后颈,心中却是另一番考量。思忖之间计议已定,随即略微松开阿恒,柔声对他道,“小阿恒,爹爹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阿恒愣了片刻,迅速露出灿烂笑容。在他刚开始学骑马时,爹爹总会这样问他,然后把他抱上高大的马背,坐在他身后揽住他,两人共乘一骑,在月色皎洁的沙漠中飞驰,这是他童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此时天以入夜,两人走向马厩,大当家的牵出红豆来,像从前一样把阿恒抱上马。阿恒回头看了看马厩中正打着响鼻的黑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小时候爹爹都是带我骑黑豆的,现在这家伙脾气大得很了,不让我骑。”

大当家的翻身上马,坐在阿恒身后伸臂一抖缰绳,哑然失笑:“人家本来绝影叫得好好的,偏要给改个名字,当然跟你闹脾气了。”

阿恒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声说道:“红豆黑豆,凑成一对嘛。”

大当家的听了这话自是一派甜蜜,当下一手拦腰搂住阿恒,一手握住缰绳,也不扬鞭催马,任由红豆在沙漠中信步小跑。

夜晚清寒,大当家的出门前特意拿了件披风将阿恒裹住,此时两人相互依偎着,也并不觉得寒冷。大漠无垠无际,远处尖峭的山岭之上孤悬着一轮明月,在天地间洒下冷寂的柔辉。四野寂静,唯有马蹄嘚嘚扬起沙砾,夜风无声吹过,在沙丘上留下透明如烟的痕迹。

“阿恒,”大当家的握住他的手,把他飞扬的散发别在耳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枚玉坠的事吗?我这就告诉你。”



一个猝不及防的、奇异的、又让人柔肠百结的捏他。意气风发的肖涧秋和白发苍苍的陶岚,或者说,其实都是陶岚。

不着边际地想到这些,大概是因为每次看到小吴和表演艺术家们在一起就会很激动。

漠上(八)

8.

阿恒在风沙中出了一会儿神,许久才抚摸着胯下骏马的鬃毛,轻声说:“红豆我们回去吧。”红豆听话地迈开腿,沿着沙丘的脊线不紧不慢地小跑。阿恒坐在马背上胡乱地哼着小曲,那是兴隆镇上的西域舞女们唱给他听的。他从小生长在大漠深处的马贼营地中,着实没听过几首曲子,不知道贺南辰提起过的《竹枝词》和《江南春》又都是怎生模样?

绕过前面几丛胡杨树就要到营里了,阿恒不由得有些心慌。他低头看了看身前挂着的几只沙狐,这是他为了假装自己是出外打猎而顺手打下来的,若是爹爹发现贺南辰已经不见,自己打几个马虎眼多半就能混过去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下坡,堡垒似的马贼营地赫然映入眼帘。阿恒打马上前,正看到许多马贼在营地门口往来卸货,看来爹爹他们也刚回来,自己此时赶回正是时候。

阿恒轻挥马鞭,红豆速度加快,飞驰到营地门口。大当家的正站在一群人中间,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阿恒跳下马来,拎着沙狐尸体就走上前去。外圈马贼见了他纷纷打招呼,表情似乎有些紧张。阿恒还未来得及注意,大当家的已经回过头来看到他。

“爹爹,我去外边打猎了,今天运气真不错,我……”

话音未落,大当家的突然扬手一掌,狠狠打在阿恒脸上。这一掌劲力既强速度又快,发出的声音响亮清脆。这声音实在太突兀了,所有人吓得鸦雀无声。

阿恒被打得眼前发黑,手里的沙狐也掉在地上,期初还有些懵,随即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痛起来。他又是震惊又是疑惑,心中还翻江倒海似的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委屈。他被爹爹打了。

他捂着脸颊抬头看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神色极是骇人。阿恒看见这副神情心里先惧了三分,偏又鼓起勇气,强作镇定地与他对视。

大当家的开口了,声音低沉:“你把贺南辰放走了?”

阿恒心里一惊,他发现得这么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爹爹。”

大当家的突然一声怒吼:“还跟我撒谎!”手臂一抬似乎又要动手,周围的马贼见势不妙,忙七手八脚地拦住他。

阿恒见已经无可遮掩,倔劲儿也上来了,他想不通爹爹在贺家商队这件事上为何态度如此古怪,放走一个人而已,他以前又不是没放过,那时爹爹轻描淡写地说他几句就没事了,何曾像现在这样大动肝火!

“人是我放的,反正东西咱们也抢了,其他人你早就带走了,再放他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当家的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瞪着阿恒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拽着他就往他的营帐走去,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让阿恒无法挣脱。一进门大当家的就把他猛地一推,阿恒踉跄着扑倒在床边上。

众马贼见大当家的动了真怒,吓得纷纷跟上来劝止,胡子老万最是心急,冲进帐来就要去扶起阿恒。大当家的一声暴喝:“都给我滚!”马贼们吓得魂不守舍,一个个灰溜溜地退出帐外,只老万还边走边不放心地喊了句“大当家的你冷静些个,恒哥儿娇贵禁不住打!”

阿恒脸朝内趴在床沿,脸颊和肩膀都生生地疼,心里十分惧怕,爹爹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现下还把其他人赶出去,自己怕是要被打死了。这样想着,心里偏偏还有另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说,怕他做什么,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哪有这么当爹爹的?打死我算了!

心中正自忐忑,身后却迟迟不见动作,只有大当家的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才听见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不用怕,我不打你。”

阿恒肩膀一动,仍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不回头。只听大当家的继续说:“……刚刚我失态了,爹爹对你不住。”

此言一出,阿恒心中搅动已久的愤怒和委屈反而突然爆发了,他的双手紧紧攥住床沿,死命咬住牙关才勉强忍住眼泪。

大当家的轻轻伸手笼住他的肩膀,微一用力把他扳过来,“阿恒,你看着我。”

阿恒被迫转过身子,脸还是倔强地摆向一侧垂下眼睛,就是不看他。

大当家的叹了口气,“我几次三番告诉你贺家的事跟你不相干,为什么你还要插手?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阿恒听到“不相干”心里就来气,他这一番叛逆之举多半就是源于这句“不相干”,索性把头一摆,瞪着大当家的,“我带回来的人,我想放就放。而且贺南辰又不是贺家亲生的,他跑完这趟就要回去和亲生父母见面的。”

大当家的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怎么这么糊涂?那小子分明就是贺百川的亲儿子,他就是在骗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你就是不长记性!”

阿恒心里似乎有团火猛地窜上来,“我糊涂,我不长记性,可他说要去找亲生父母,我就是愿意相信愿意去犯傻!”大当家的听了这话瞬间变了脸色,阿恒又是一阵发虚,可还是口不择言地继续说下去:“早知道这个下场,我还不如跟他一起去江南,我也找我的亲生父母去!”

帐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安静,有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大当家的逆着阳光,阿恒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这么想的?”大当家的低声说。

不是的,我不想去江南,我想一直待在大漠中,我不想离开你。阿恒心里的声音这样呐喊着,嘴里却是另一番说法:“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大当家的仰起头来,很奇怪地笑了几声,“好,好得很,小阿恒。”随即猛地伸手攥住阿恒的领口,硬生生把他提起来几乎双脚离地,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他妈把老子当成什么了?老子看着你从小长这么大,从来没对别人这么上心过,为了一块劳什子玉坠费尽心思,生怕把你牵连进来。你个小混蛋倒好,一张嘴就是想回江南找亲生父母!老子告诉你吧,”大当家的手腕一甩,把阿恒扔到床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恶狠狠地俯视他:

“你的亲生父母早死了,找都找不到了,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只要老子在这世上一天,你就哪儿都别想去!”

阿恒仰面躺着,心中突突狂跳,脑海中一片混乱,呆愣地盯着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深深地看着他,神色似乎颇为痛苦,突然轻笑一声:“阿恒,别这样看着我。”

阿恒心里又是一愣,平日里爹爹总让自己看着他,现下又不让他看了。还在疑惑间,眼前疏忽黑暗,双眼被爹爹的手掌盖住。又听他叹了口气,随即自己的嘴唇也覆上一种温热的物事。

爹爹亲了他。


漠上(七)

7.

漠上的夜晚一贯寒冷,阿恒仰躺在自己帐里的床上,外面是守夜人燃起的篝火哔剥作响。不久前他刚刚答应帮那贺南辰出逃,现在想来当时确实头脑发热,可他并不后悔。

贺南辰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阿恒也看不清楚。如果是真的自然好,他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有爹爹无限疼爱,心里也总免不了那种若有似无的失落之感。贺南辰若能逃出回到家乡和父母相会,也算间接解了自己的一个心结。可如果是假的……阿恒怔怔地想着,握拳轻轻捶了一下床。如果是假的,就当是额外放了个人吧,那家伙被关在这里这么些天也着实够惨了。要是被爹爹发现了,横竖是训斥几句或着罚自己负着木头跑步,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思来想去,阿恒渐渐倦了,不由得合上眼睛。临睡前脑海中突然浮出一个声音,自己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偏要拗着爹爹的意思来呢?可这个问题实在漫无边际,阿恒不及细想就睡熟了。

马儿在马厩中发出低低的鼻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夜狼的嗥叫。阿恒睡得沉,兴许是梦中热了,不知不觉蹬开了被子,露出臂膀和小腿。朦胧之间,似有脚步声渐渐走近,帐帘被人掀开,有人来到阿恒的床前,绵长的呼吸轻拂在他脸颊上。

是爹爹吗?阿恒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想。

来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柔缓地替他盖上蹬掉的被子,用手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

是爹爹。阿恒放下心来,睡意更沉,偏又悬着一丝清醒,不自觉地做出反应。他以为自己开口叫了“爹爹”,可在大当家的看来,阿恒只是嘴唇略动了动,就像小孩子。

仿佛过了许久,阿恒感到大当家的始终用手臂轻轻揽着自己,在床边一动不动。爹爹在干什么呢?阿恒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向大当家的靠了靠。在他小时候一向是和大当家的一起睡,那时他甚是顽皮,时常睡不着觉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当家的倒也颇有耐心,被吵烦了只是象征性地打他几下屁股而已。如今两人早已不睡在一起,可阿恒时常会怀念爹爹温暖的胸膛和坚实的手臂,他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大漠清冷的夜。

现下爹爹安静地揽着他,胸膛和臂膀还像记忆中那样温暖。他懵懂地想着,爹爹我可能马上就要惹你生气了,你不会怪我吧。

似乎在回答他的心声一样,大当家的靠他更近了,两人气息相闻。又过半晌,大当家的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小阿恒。”

阿恒此时已渐渐清醒了五分,这句意味不明地“小阿恒”近在咫尺地传到自己耳边,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爹爹离自己太近了,他一定在看着自己,目光仿佛有形实体一般投射在他的面容上。

阿恒的眼睛紧紧阖着,心跳的更快了。不知过了多久,大当家的缓缓俯下身来,却只是和他的额头轻轻相触,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待他的脚步渐渐消失在远处,阿恒睁开眼睛,盯着帐顶茫然地眨了眨。方才爹爹让他又害怕又紧张,可爹爹现下走开了,他又没来由地失落。想了半晌始终不得要领,阿恒又伸腿蹬开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晨,大当家的就带人去了两百里外的兴隆镇,每三个月马贼们会把部分抢来的财宝运到黑市上交易,换回粮食淡水和其他物资。阿恒等的就是这一天,此次从贺家商队掠获的宝物颇丰,营里的马贼去了一大半。他趁着午间人员松散,走到关着贺南辰的牢房处,找个理由支开了附近的看守,待到四下无人时当即用早先顺到的钥匙开了牢门,一把拽出贺南辰就带着他隐到围墙根的阴影中,又沿着营地最里侧的狭窄缝隙快速行进,及至后墙一方缺口处,纵身一跃翻到墙上,随即伸臂拉起贺南辰,两人跳到围墙以外,阿恒七拐八拐地带贺南辰绕到马厩背后,闪身进去悄无声息地牵出两匹马,一匹自然是他的坐骑红豆,另一匹是给贺南辰准备的。

“幸好黑豆不在,它看见我就叫,动静大。”阿恒把贺南辰托上马背,含混地说。

“黑豆是……谁?”贺南辰不自禁问出来。他被关了许多天,体力消耗殆尽,只能趴卧在马背上。

“黑豆是爹爹的马,原先叫绝影,我给改的名。”阿恒随口答着翻身上马,见贺南辰半分力气也无,低声骂了句“废物”,伸手牵过那马的缰绳,正要出发,前方突然经过一个马贼,颇为惊讶地看着他们,“恒哥儿,这是……那人不是被咱们关着吗?”

阿恒倒是不慌不忙,一挽缰绳镇定答道:“是老关啊。爹爹他们在兴隆镇黑市,好些器件不好辨认开价,我带这个贺家的账房去帮爹爹认物呢。”

那马贼倒是不疑有他,招呼几句就走开了。

阿恒暗呼一口气,双腿一夹,红豆撒开四蹄飞奔,带着贺南辰一人一马跑向远处。

贺南辰紧紧抱着马脖子,摸到马鞍处绑缚着一个包裹,似乎装了些水囊和干粮,心中涌起一阵感激,抬头看向斜前方的阿恒。只见他正拉着自己的马向前驰骋,沙漠里的热风刮过,吹着他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如云般流散。细看阿恒的面目,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更显得鼻梁高挺下巴尖尖,侧脸线条秀美之极,只是眉头紧锁着,似乎颇不耐烦。

又行出几里地,阿恒在一丛沙柳前勒住马,回头看向贺南辰,“再往前不远就有村落,包裹里有清水、粮食和钱,够你使好几天的。我得回了,爹爹他们脚程快,估计已经从黑市上往回返了。”

贺南辰费力地挺起身子,情不自禁地握住阿恒的手,哽咽说道:“阿恒,在下实在是……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相报!”

阿恒淡淡地答道:“不用谢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答应帮你了,多半是自讨苦吃。”说着抽出手来,轻挥马鞭打了贺南辰的马匹一下,马儿当即小跑起来。

“保重。”阿恒对贺南辰点了点头。

贺南辰抱着马脖子,使劲回过头来望着阿恒。只见他一人一马立在沙丘之上,黑袍在风中猎猎而动,如画眉眼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直至马儿带着自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漠上(六)

6.

阿恒心里一滞,撂下手里的湿巾。爹爹的话让他有些窝火,什么叫管的挺宽别去管,他已经长大了,能拉开两石弓,猎狐时百发百中,骑上红豆比其他人跑的都快。可如今爹爹还是把他当小孩子,曾经他高兴被这样宠着,现下却倏忽而至的一阵不情不愿。

“贺家商队也是我带着人劫来的,这多少和我相干吧,爹爹。”

大当家的见他如此执拗,似乎微感诧异,却没有立即开口,自己整好衣服系上腰带,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话,更加言简意赅:“听话。”

一句“听话”压得阿恒哑口无言,心里的无名火却一下子窜得更高,他死死盯住大当家的,在嘴边盘旋许久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这样含糊其辞,是不是和那块玉坠有关,是不是和我的亲生父母有关。可阿恒还是没有说出口,直觉让他感到他们之间隔了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这些话让他没来由地恐慌,要是当真说了出来,或许更加无法挽回。

于是阿恒终于咬住下唇,轻声应了一句,就要转身出帐。

“等等,”大当家的突然叫住他,来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微微低下身来注视着阿恒的眼睛。

“阿恒,看着我。”大当家的对他说,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中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当家的仿佛考虑了片刻,迟疑着开口:“阿恒,我把你带到大漠里,成日干些打家劫舍的营生,吃穿用度都甚清苦,你……你觉得委屈吗?”

阿恒从没见过大当家的露出这么犹豫的神情,心中也是不解,笑着说:“爹爹,有什么委屈的,咱们不是一向这样过来的吗?而且,”阿恒伸出右手握住了大当家的覆在他肩上的手,“而且我和你总是在一处的啊。”

大当家的听了这话似有所感,伸手将阿恒揽在怀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略显言不由衷的拥抱。

“乖,去吧。”大当家的放开手,看着阿恒走出大帐。

 

这边厢,贺南辰又是另一番光景。自阿恒离开之后,他孤身一人躺在牢房里格外形单影只,心里记挂着贺安等人的下落和自己的安危,更是急得寝食难安。明明阿恒说要问大当家的,可一去就无音无讯,并没往牢房这边来过。

贺南辰百无聊赖地扒着栏杆向外望去,今晚马贼们似乎又有什么宴饮,人来人往甚是热闹,自己的牢饭也加了餐,多了几块硬邦邦的肉,或许就是前日里他们猎回来的狐狸和狼。贺南辰费力地咀嚼着,一伙马贼从不远不近的地方经过,谈笑声被夜风带着刮进自己耳边:“都结果了……妈的,砍得我都卷刃了,还得找老邢打一套刀……”

贺南辰心中大惊,盛饭的碗碟险些被失手打翻,脑袋死命贴在牢门上瞪大了眼睛,月色朦胧中,那说话马贼的腰包露出一角,里边似乎正是贺家商队人众的腰牌!这伙人边说边走,渐行渐远,贺南辰只依稀听到最后一句:“……大当家的吩咐了,一个不留……”

贺南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软绵绵地跌坐在地。贺安他们都被结果了,自己就是下一个。极度恐惧之下,他反而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自己浑浑噩噩二十二载,没留下半分功名,这滚滚红尘也无甚留恋,或许可以效仿古代贤人长歌当哭,在这陋室里挥毫写下平生志向,后人如能得见也算是不枉了。

思绪沉浮间夜已深沉,看守的马贼似乎也去饮酒了,私下寂静无声。贺南辰仰头看见云层中的一轮明月,脑子里又浮现出阿恒那张如白玉生辉的面容。要是死前能见他一面,自己在这腌臜以极之地了断,倒也勉强可以聊做安慰。

正在信马由缰地狂想,突然从屋顶倒悬下一个人,和他隔着铁窗对视。贺南辰吓得一个趔趄,才发现来人正是自己方才想到的阿恒。

 

“阿……恒哥儿。”贺南辰唯唯诺诺地招呼着,阿恒无声无息地翻身落地,迅速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后低声说:“爹爹那天单独找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贺南辰心下奇怪,当日大当家的特意嘱咐他不要告诉阿恒,现下阿恒却径直来找他问。贺安他们被抓走的事阿恒也不知情,这父子俩的关系当真好生微妙。还说什么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看来两人相互防备,终归不是一条心。

贺南辰心思转得飞快,门外的阿恒心里也异常不安,爹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自己跟着他当马贼是不是委屈,简直越想越古怪,他难道有什么别的想法了?这事定然与这贺家公子有关。

贺南辰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阿恒,打从初次见面起他就对这俊美异常的少年颇有好感,当下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幸而得见阿恒和大当家的步调相左,如果想逃出茫茫大漠和马贼的毒手,想来只有一条路了。贺南辰豁出去了,生死面前也顾不了许多,横竖是放手去赌——

“大当家的那天问在下,恒哥儿戴的那块玉是什么来历。”

阿恒默不作声,心里却想,“爹爹问这个做什么,他若不知道玉的来历,为什么又要捡出来让我带上,难道只是因为铭文和我的名字对应吗?”

贺南辰继续说:“在下家中商行经手的各色玉石不计其数,自然是不知道这玉坠的来处,不过看样式应该是南阳一带的料子,打磨和雕刻手法虽不是顶精细,却也可算上乘,定然是江南的手艺。”

阿恒听了这话,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心里却猛地打了个突。“江南”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虽然爹爹和他相处时一向不曾提过,自己心里却影影绰绰地有几丝模糊印象。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他早就习惯在滚滚黄沙中策马飞驰了。

“恒哥儿,”贺南辰打量着他,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在下这条命可全靠你了!”

阿恒冷不丁被他骇了一跳,又听贺南辰说,“实不相瞒,在下并非贺百川亲生,从小被抱到贺家做养子的。这次来西域之前已得了亲生父母的音讯,在下本想着安稳跑一次商报了贺家的养育之恩,之后就去和亲生父母相会,谁料到被你们劫了,落到这个下场……”

贺南辰说得悲泣起来,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恒哥儿,贺安他们已经被干掉了,我听见那些马贼说,大当家的让他们一个不留,我……我不想死在这里!想来想去,能救我的人只有你了!”

说完这番话,贺南辰心跳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阿恒。他在自己的身世上信口胡诌,全是为了赌阿恒对他同病相怜。许多天观察下来,贺南辰估摸着阿恒看似面冷手辣,心肠却多半甚软。

月色清冷,阿恒的脸上也好似笼罩着一层霜。他不发一言,贺南辰愈发惴惴不安,看样子他对方才那段话并没有相信,自己估计是瞒不过他了。

一片静谧间,行将绝望的贺南辰突然听到阿恒淡淡地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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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上(五)

5.

“……阿恒?”贺南辰揉揉眼睛,十分诧异。话音刚落,脸上又被一小粒石子打中,阿恒居高临下神情倨傲,却是一言不发。

贺南辰呆愣片刻,陡然间福至心灵,急忙改了口:“恒、恒哥儿。”

阿恒轻哼一声蹲下身子,隔着牢门直视贺南辰:“昨晚上鬼叫了大半夜的是你吗?”

贺南辰脸上一热,正想如何解释,阿恒又有些惊讶地向他身后看了看:“你们商队的其他人呢,之前不是和你关在一起?”

贺安他们被带走的事,阿恒竟也不知情吗?

贺南辰想到此处,心里又愁又急,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思绪,于是结结巴巴地说:“昨天……昨天晚上来了十几个人,把贺安他们绑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说不准是抛尸野外,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阿恒眉头微蹙,沉默地打量着贺南辰。看样子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贺南辰盯着他浓黑的眼睫,又想起看守的闲言碎语,登时对他生出一股亲近之意,不由得伸手抓住栏杆,凑到阿恒的面前,对他急切低语:“你们抢了贺家的货也就罢了,可大当家的原本答应放我们走,既把商队所有人关起来,偏又带走他们只留下我一个,却是为什么?”

阿恒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帘思忖,面色阴晴不定。两人相对沉默片刻,随后他猛地站起身,留给贺南辰一句“我去问爹爹”,就转身快步走远。

 

阿恒心事重重地走向大帐。自那日劫了贺家商队的货,此后发生的事让他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他当晚分明看见爹爹在众人散了之后又把那贺公子叫去帐内,现下派人带走商队其他人还瞒着自己,着实令人烦闷。

他自小和爹爹相依为命,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亲生父子,可这些年来两人亲密无间,爹爹把他从一个哭着要奶吃的孩子养成现在这样快意驰骋大漠间的少年,从来都是由着他的意,甚至有些娇惯了,但并不曾这样含糊遮掩过。阿恒不在意贺家商队的去向,只是爹爹的态度就像在两人之间笼上一层半透明的纱,让他心中纷乱不安。

他停下脚步,从衣领里掏出那块玉坠,拿在手中端详。这方玉青碧澄亮,中间却有一抹血痕似的红色印记,四个朴拙的隶体字刻在背面,阿恒用手指摩挲着字形阴刻的纹路。

福泽恒昌,福泽恒昌。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

会和这块玉坠有关吗?

 

阿恒见大帐前只一个马贼留在当地,马厩里的马匹都在,便知爹爹带人去了演武场。这演武场是营地外侧辟出的一片平坦空地,边沿有几排武器架,平素里大当家的就在场中领着众马贼习武,自己的武功招式也是在演武场上学会的。

此时沙土空地上人声喧哗,外圈的马贼们看见阿恒走来纷纷招呼,自行让出一条道来。阿恒走进人群中央,正看见大当家的和胡子老万切磋完毕犹自谈笑。日头正高,大当家的脱去外衫只着中衣,听到身后响动回过头来,见是他来了便扬眉一笑。

“爹爹,”阿恒走到大当家面前,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好开口,只得含糊地说:“我有事要问你。”

大当家的似乎愣了一瞬,“什么事这么急?演武才刚开始呢。”似乎见阿恒来意坚决,大当家的便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样吧小阿恒,有什么事要问,跟我比一场再说。”

围观的马贼听见这话纷纷拍掌叫好,还有开盘下注的,好不热闹。阿恒见大当家的正含笑看着自己,料想无法推脱,加上争强好胜之心已起,于是也脱去外衣,到武器架前挑了一对趁手的双刀。他从来都是惯用双刀的,大当家的也一样。

两人各持兵刃,在演武场中央相对而立。这样的切磋并非第一次了,但阿恒此时心里有事,看着大当家的便耿耿不知所言,索性刀光一闪,率先向他冲过去。

阿恒的第一击快如闪电,大当家的却早有准备,举刀挡住阿恒的来势,随即手腕翻转,双刀方向陡变,由守转攻。阿恒见机甚速,双足一点向后闪避,躲过刀锋,借着后仰之力腰肢一摆,转而攻向大当家的下盘。

双刀的寒气在场中闪动,转瞬之间两人已来往拆了数招,阿恒的动作迅捷无伦,刀光纵横仿若鬼魅,且身法轻灵飘逸令人夺目。大当家的却稳如泰山,双刀使得沉稳狠辣,大开大合气象万千,两人缠斗不休,正如同一对上下翻飞、振翅互搏的鹰隼,煞是好看。

切磋招数过了半百,功力较高的马贼们已经看出阿恒和大当家的差距尚远,已是毫无胜算。大当家的看似动作不及阿恒迅速,却招招指向要害,且始终留有余地一闪而过,他要是真想认真切磋,早就分出胜负了。

阿恒也早知道自己注定输这一场。心中偏又极不服气。眼前又是爹爹的一刀砍向自己,他索性把心一横,猛地松开刀柄,空手向大当家的扑过去。大当家的极是惊讶,硬生生收回刀刃下劈的劲力,双臂向后一撤。谁知阿恒突然纵身跃起,双腿腾空绞住大当家的肩颈处顺势一翻身,又借力伸腿一踹,大当家的防备不及,几个踉跄方才勉强站稳。

大当家的直起身回头望去,阿恒已稳稳当当地落地,颇有些得意地看着他,眼眸晶亮闪烁,好似一只等着被人夸赞的小动物。大当家的觉得他可爱极了,于是也将双刀向地上一抛,“你赢了。”

观战的马贼们采声雷动,纷纷上前围住阿恒道贺,同时默契地绝口不提大当家的存心相让之事。

阿恒虽然心中甚喜,却是念念不忘贺家商队的事,于是敷衍几句便推开众人,走上前拉住大当家的衣袖就往大帐走去。大当家的不禁失笑,回头嘱咐马贼们照常习武,就任凭阿恒牵着他走远了。

及至进入帐内,阿恒先去盛水的铜盆处拧了一条湿巾,帮大当家的粗略擦去身上汗水,思虑片刻后开口道:

“爹爹,我看到贺家商队的人似乎已不再咱们这儿,牢房里只剩下那贺公子一人,到底是……”

大当家的正拿了外衫要穿,听到此处突然动作一滞,回头盯着阿恒:“你去见贺家的小子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阿恒见大当家的如此在意,心中疑惑更甚:“也……也没说什么,他只告诉我商队其他人前个晚上被咱们的人带走了。爹爹,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当家的似乎一时语塞,随即大笑出声,伸手把住阿恒的下巴捏了捏,“小阿恒,管得还挺宽。”

阿恒没有答话,有些不满地盯着大当家的。他见状才收起笑意,正色对阿恒低声说:“阿恒你记住,贺家的事,和你不相干。别去管它了啊,乖。”说完才松开捏着阿恒下巴的手。